盛夏时节,河北张家口东望山乡,成片玉米已经长到齐腰高。沿着蜿蜒的乡间道路驶入村庄,一片宁静,偶尔有老人骑着电动车缓缓经过。如今,很多年轻人早已外出务工,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距离村庄不远的鸿福老年公寓里,有着另一番热闹景象。院子里,几位老人围坐在凉亭下聊天,有人等着老年大学开课,有人刚做完康复训练。
《金融时报》记者先后对基层干部、养老机构和信托机构进行采访。本以为大家讨论最多的会是养老院建设等话题,但采访越深入,大家谈论越多的却是另外两个更基础的问题。
一个是资金从哪里来。如今,不少家庭拥有房屋、土地等资产,却难以持续转化为养老所需要的现金流;另一个是服务如何供给。当下,医疗、护理、康养等资源分散在不同主体之间,往往难以形成持续、稳定的服务。
看似是农村养老问题,实际上折射出我国在人口老龄化不断加深背景下的新挑战。随着居民财富不断积累,越来越多的家庭进入“有资产、少资金”的阶段。与此同时,人们对养老的需求也不再局限于生活照料,而是延伸到医疗护理、精神慰藉、法律保障、财富传承等多个方面,任何一个主体都难以独立满足这些需求。
民政部、全国老龄办近日发布的《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显示,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2亿,占总人口的23%,我国跨入联合国定义的“中度老龄化社会”。“十五五”规划纲要将“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单独列为一个章节,并提出“健全养老事业和产业协同发展政策机制,促进老有所养、老有所为、老有所乐”。如何让沉睡的资产真正服务养老,如何把分散的资源有效组织起来,正成为养老领域持续探索的重要方向。
作为东望山乡8个村联合党总支书记,郭建仁谈起养老时没有急着介绍养老院,也没有介绍服务模式,而是先讲起这些年村里的变化。
过去,一个大家庭几代人共同生活,老人照顾孩子,孩子照顾老人,家庭本身就是养老最重要的依靠。如今,随着人口流动加快,不少年轻人外出工作,留在村里的老人越来越多,传统家庭养老模式正在发生变化。
在郭建仁看来,与城市相比,农村养老最大的不同并不是老人没有资产,而是这些资产难以真正发挥养老保障作用。宅基地、住房、土地承包经营权、林地、果园……不少老人名下并不缺少资产,但这些资产更多表现为静态资源,流动性较弱,无法持续转化为老人日常生活、医疗护理所需要的现金流,这也是基层养老工作中最现实、最普遍的问题。
“资产变资金”,是郭建仁反复提到的一句话。让沉睡多年的资源持续创造价值,让老人拥有稳定而长期的收入来源,比简单地增加一次性补贴更加重要。
采访过程中,这句话一直萦绕在记者脑海里。事实上,把视野从乡村放大到整个社会,“资产难以变成资金”并非农村独有的问题,而是越来越多家庭共同面对的现实。
过去几十年,我国居民财富快速增长,住房成为家庭财富的重要组成部分。大量家庭拥有房产、股权等资产,中国家庭总资产中房产的占比甚至高达55%至70%,但真正能够自由支配、用于长期养老支出的现金可能不够充裕。养老需要的是持续几十年的现金流,而不是一次性拥有多少资产。面对不断延长的人均寿命以及医疗、护理等支出的持续增加,“有资产、少资金”的矛盾越来越突出。
不少业内人士认为,这也是养老金融不断发展的现实基础。未来的养老保障,不只是养老金够不够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如何让家庭已经拥有的资产,在保持安全、完整的前提下,持续转化为未来10年、20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生活保障。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新的课题逐渐摆在人们面前:那些沉睡在房屋、土地、股权中的财富,究竟能不能源源不断地转化为养老所需要的资金?
如何让资产真正服务养老?采访中,不少长期追踪研究养老领域的人士告诉记者,信托具有难以比拟的优势。
西南财经大学兼职教授、博士生导师陈赤认为,养老信托的重要价值就在于,通过信托制度安排,可以将房产、股权等流动性较弱的资产纳入受托管理,在保障资产安全和委托人意愿的基础上,探索通过专业运营、收益分配等方式,将原本沉睡的不动产逐步转化为能够持续支持养老生活的现金流,从而破解家庭养老中普遍存在的“有资产、少资金”难题。
近年来,不动产信托财产登记试点不断推进,也为不动产在养老领域的探索提供了更加完善的制度基础。对于多数家庭而言,房产是最重要的资产,却难以纳入长期养老安排之中。前不久,武汉市、宁波市相继宣布开展不动产信托财产登记试点。事实上,自2025年以来,北京、上海、广州、南京、苏州、厦门、天津、济南、东莞等多个城市陆续推进相关探索,不断完善不动产进入信托的制度安排。这一系列试点的推进,并不仅仅意味着登记程序的完善,更意味着我国居民最主要的财富形态——住房,正在逐步拥有进入养老信托的现实路径。
制度创新,正在打开新的可能。用益信托研究员帅国让向记者表示,不动产信托财产登记试点的重要意义在于为居民家庭财富管理提供了新的制度工具。当住房等资产能够依法纳入信托,其价值便不再停留于静态持有,而是能够按照委托人的安排,持续转化为医疗、护理、康养等养老支出,为老年生活提供更加稳定的资金保障。
“委托人可将房产、股权等装入信托,通过专业运营获取租金等稳定现金流,用于补充养老金,实现‘以房养老’与‘财富传承’的双重目标。”中国信托业协会特约讲师、本报专家组成员邢成表示,这将有效盘活沉淀在居民手中的不动产和股权资源,为银发经济注入长期、稳定的资金。
这种探索也正在从制度层面走向实践层面。目前,多家信托公司已经围绕养老需求开展探索。有的信托公司以养老资金、住房等资产设立养老服务信托,根据委托人的生活安排,分阶段支付养老、医疗、护理等费用。
对于农村沉睡的资产,郭建仁也有自己的设想。“是否可以通过信托的模式,将老人的土地等资源转化为资金,用于支付养老服务费用,实现‘资产变资金’?”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话题。
答案或许是否定的。鸿福老年公寓里,95岁的王奶奶向记者表示,她最大的愿望不是住进条件更好的养老机构,而是在熟悉的环境里把日子过好。她的话让记者意识到,对于很多高龄老人来说,养老是一件覆盖日常生活方方面面的事情,每一个环节都影响着晚年生活质量。相比单纯地解决资金问题,如何把这些服务持续送到老人身边,往往更加重要也更加复杂。
“对很多农村老人来说,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村庄,本身就是一道心理障碍。他们更愿意留在家乡,也希望养老服务能够来到自己身边,而不是自己去寻找养老服务。”鸿福老年公寓院长贺建红向《金融时报》记者表示。
“养老从来不仅是资金问题,更是一项涉及医疗、护理、康复、照料、法律保障、精神慰藉等多种服务的系统工程。”渤海信托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近年来,公司深耕养老领域,鸿福老年公寓便是公司前往调研的点位之一。该负责人发现,如今,越来越多的老人希望留在熟悉的社区和村庄养老。如何把这些原本分散在不同部门、不同机构、不同主体之间的资源组织起来,成为养老行业面临的另一道考题。
采访中,郭建仁反复向记者描绘一个设想。在他的设想里,未来乡村养老不一定是再建设更多养老院,而是以村集体为纽带,把闲置农房、特色农业、康养产业、公益慈善、基层医疗等资源连接起来,形成一个能够持续运行的养老服务体系。老人仍然生活在熟悉的村庄里,但身边能够获得医疗、照护、助餐、文化娱乐等一系列服务,养老也因此从单一机构供给,逐渐转变为多主体共同参与。
“未来,如果能够建立起一套长期稳定的组织机制,把原本分散的资源有效连接起来,就有可能实现产业发展、集体增收与养老服务相互促进,让养老真正扎根乡村。”郭建仁说。
这样的设想也许很快能够实现。随着人口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我国养老服务正在从满足基本生活保障,逐步转向满足多层次、多样化、个性化需求。这样的构想与近年来养老信托的发展方向存在某种契合。
近年来,随着服务信托快速发展,行业对于信托功能的理解正在发生变化。过去,公众更多把信托视作财富管理工具,关注的是资产保值增值;如今,越来越多的业内人士认为,服务信托更重要的价值在于围绕委托人的长期需求,对资金、资产以及不同主体提供的服务进行持续统筹和安排,而养老正是最典型、最需要长期协调的应用场景之一。
在渤海信托相关负责人看来,医疗机构负责健康管理,养老机构负责生活照护,社区负责日常服务,公益组织提供帮扶支持,金融机构负责资金安排,每一个主体都有自身优势,但如果缺少统筹协调,就容易出现资源分散、重复投入、衔接不畅等问题,养老服务的整体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从这个角度来看,信托制度的价值已经不仅仅体现在管理资产上,更体现在组织资源上。受托管理制度赋予信托长期、稳定、独立运行的制度优势,可以围绕委托人的养老目标,对资金安排、服务采购、机构协同等事项进行统一规划,使医疗、护理、康复、助餐、助浴、陪诊等原本由不同主体提供的服务,在统一规则下形成协同共进的效果。
实践正在展开。以上海为例,当地围绕养老服务信托进行探索,老年人在设立养老服务信托后,可以根据自身需要,对接养老服务平台上的各类服务资源,包括日间照料中心、适老化改造机构、康复辅具服务机构,以及陪诊、助浴、助洁、康复护理等专业服务,实现养老资金与养老服务同步安排,让金融服务真正延伸到老人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环节。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信托公司开始尝试打破传统业务边界。渤海信托、交银国信等机构探索将慈善信托与养老帮扶相结合,引导公益资金参与高龄、失能老人保障;上海信托、平安信托等机构则积极与社区养老、康养机构合作,不断拓展养老服务信托的应用场景。这些探索虽然路径不同,却共同体现出一个趋势:养老信托正在从过去偏重财富管理,逐步走向资源整合和综合服务,更加关注老人整个养老周期的实际需求。
“一体化养老金融生态圈的构建正在推动信托行业从‘卖产品’的资产管理向‘建生态’的综合服务转型。”邢成认为,多方协同机制倒逼信托公司从传统资金信托向覆盖财务规划、服务对接、权益保障的全链条服务升级,重新定义信托服务民生的核心价值。
“养老需要的不只是让资产‘活起来’,更需要让资源‘连起来’。”业内人士向记者总结,只有当沉睡的财富能够持续创造养老资金,当医疗、护理、社区、公益等资源能够稳定地协同起来,养老才能真正从解决一时之需,转变成覆盖整个晚年生活的长期保障。
记者离开公寓时,老人们慢慢起身,朝着各自熟悉的方向走去。暮色一点点漫过田野,炊烟升起,村庄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关于养老的答案,也许并不仅仅藏在某一种金融工具里,而是藏在如何让老人继续留在熟悉的村庄、熟悉的人群、熟悉的生活的每一次探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