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以往危机到来后的应急救市,一套由央行,中央汇金投资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汇金”),中国证券金融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证金”),国资委旗下国有资本运营平台——中国国新控股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国新”)、中国诚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诚通”),协同发力的新型资本市场逆周期调节框架逐渐清晰。
7月24日晚,央行宣布投放合计2.1万亿元隔夜逆回购守护市场流动性。而自7月19日以来,国新、诚通合计超600亿元资金增持央企及科创资产,证监会则下沉倾听投资者诉求。
7月24日,著名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长连平,在接受时代财经独家专访时强调:“当前A股搭建的体系化、常态化稳市治理模式,是资本市场发展史上前所未有的全新制度安排。”
汇金由国务院成立的中国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全资持股,主要代表国家持有重点金融机构股权。证金由深圳证券交易所、上海证券交易所、中国证券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共同出资成立,主营转融通业务。
连平坦言,回顾历史,证金、汇金虽曾在市场极端波动时出手维稳,但大多属于阶段性、事后补救式的应急操作,风险缓和之后政策效应便快速消退,本质是“临时救火”。
本轮最关键的制度突破,在于央行体系和国资委体系介入资本市场稳市治理体系。这一变化重塑了A股稳定机制底层逻辑,意味着市场调节思路正式从短期应急托底,迈向体系化、制度化、跨周期、多层次的长效治理新阶段。
时代财经:本轮维稳不再是单一救指数,而是同步动用货币工具、国资资本、监管沟通三类手段,这是否意味着A股逆周期调节已经从“事后救火”转向“事前、事中、事后全链条治理”? 和过去单纯政策喊话、应急救市有什么本质区别?
连平:两者的区别非常明显。过去的救市模式属于典型的“就事论事、临时处置”,其目标就是快速拉抬指数、稳住盘面,属于一次性危机救火。而当前全新的维稳体系,是多元主体介入、提前布局资金、持续完善制度、修复长期预期,具备体系化、常态化、市场化、制度化四大特征,正在形成一套完整的资本市场长效治理机制。
现在已经形成多元复合型资金体系。2024年9月之后,汇金依托资产规模,可通过抵押、互换持续获取流动性长期托底。同时,国资委体系的国新、诚通两大平台正式参与资本市场调节,加上资本市场专项再贷款工具,虽然当前规模不算大,但属于重大制度突破,加上证金公司,实现了多渠道、公共资源和国资资本共同介入的流动性补给。
2024年9月,宏观政策整体基调转向积极,资本市场配套政策同步调整,央行在股市调控里的作用大幅提升,不久央行行长直接挑明汇金公司是准平准基金,并给汇金财务资源、制度和政策等方面的支持,包括实施资本市场两项工具。这是我国央行首次较为直接地将其功能覆盖到资本市场,为资本市场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支持和保障。
证监会也在持续推进资本市场制度革新,核心主线就是保护投资者利益。过去市场更多侧重服务企业融资,忽略中小投资者回报,现在是针对性补齐这块短板。监管方式也有创新,推行下沉式沟通,最近监管层直接线下走访券商营业部,面对面倾听散户诉求,以前监管调研大多只对接机构和专家,中小散户的想法很难传递上去。
时代财经:汇金、证金、国新、诚通各司其职,这套分层维稳体系,是否已经形成中国特色资本市场平准制度雏形?目前还有哪些短板和完善空间?
分工上非常清晰:汇金是市场长期压舱石,承担基础性、常态化的平准功能;证金主打极端行情下的短期应急,化解突发性流动性风险;国新、诚通则从产业层面做分层投资,兼顾国资保值增值。四家主体相互配合,形成了“长期布局、短期救火、产业托底”的三层维稳格局。未来可能还有更多的主体参与,支持维稳治理体系进一步优化,健全和完善。
之所以说目前雏形已经成型,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第一,拥有制度化、可持续的资金来源,这是平准机制运行的核心基础;第二,逐步搭建起分层、清晰的逆周期操作框架;第三,形成了央行、证监会、财政部、国资委跨部门常态化协同治理模式;第四,兼顾市场维稳的公共职能、支持国家发展新质生产力战略与国资市场化保值增值目标,具备鲜明的中国特色。
首先,缺少专门立法和独立法定主体,整体制度标准化不足;其次多主体分散运营,没有统一的管理机构和统一的资金管理,资金处于分割管理状态,并没有专项预算支撑;同时,逆周期干预缺少量化、标准化操作规则,透明度有待提升;多部门分头实施,可能会出现政策协同不足、合力难以充分发挥的问题。整体距离成熟的法定平准基金体系,还有较大健全和完善的空间。作为标准和正式的平准基金,首先需要获得专项预算支持,这是平准基金的基础。
时代财经:对比海外市场标准化平准基金,我国这套依托国有资本的市场化维稳模式,具备哪些本土化独特优势?
连平:第一,目标更加多元。海外平准基金功能非常单一,只负责市场维稳。而国内的体系可以同时兼顾三大目标:维护资本市场稳定、实现国有资本保值增值、服务国家产业发展战略,能够定向支持新质生产力、硬科技等高新技术赛道,贴合国内长期产业升级需求。
时代财经:您此前提出中国金融结构正发生直接融资的历史性转折,本轮依托专项再贷款的国资常态化入市,是否会重塑A股市场资金生态?
连平:目前国内金融结构确实正在发生历史性转变。从存量来看,银行信贷依旧占据主导,大概占到接近70%;但从增量上看,直接融资规模已经基本和间接融资持平,股权、债券融资的比重持续提升,这也为A股长期发展打开了空间。
时代财经:这套国资维稳体系稳住二级市场之后,能否反哺一级市场科创融资,真正助力新质生产力落地?
连平:完全可以。二级市场的稳定,对一级市场科创融资有着非常明确、顺畅的正向传导效果,主要体现在五个方面。
首先是畅通PE、VC的退出渠道,激活早期科创投资热情,这可以说是最核心的作用。其次能够优化科创企业IPO定价环境,降低上市融资成本、扩大募资规模。第三,打通上市公司再融资通道,支持企业持续研发投入、拓展产业链布局。第四,吸引更多长线耐心资本布局科创赛道,增厚市场长期资金储备。第五,重塑市场估值逻辑,引导社会资金主动流向新质生产力领域。
时代财经:国资持续常态化入场维稳,长期来看,会给普通居民财富增长带来哪些正向价值?
时代财经:此次国新、诚通资金主要来自央行资本市场专项再贷款,这类资金会不会成为A股稳定市场常态化的增量资金?
它的核心作用是“关键时刻兜底”:市场剧烈波动时,券商、基金、保险等机构容易短期流动性枯竭,其他金融机构尤其是银行通常出于风险顾虑不敢拆借。央行则通过再贷款提供流动性支持,避免单个机构流动性危机扩散成系统性市场风险。当年雷曼兄弟倒闭就是流动性断供引发连锁金融风暴,而硅谷银行面临倒闭时美联储运用这一工具,避免了市场流动性迅速枯竭的风险。
连平:国有资本天然自带双重目标:一方面作为市场化出资主体,要完成保值增值、提升资本回报率;另一方面身为国资,必须承担逆周期调节、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扶持新质生产力的公共职能。两者本身并不对立,但实操中容易出现矛盾,比如短期操作行为失衡、考核只看重盈利忽略维稳、资金供给不足、干预边界模糊。
连平:现在市场已经慢慢滋生这种心态,但本质是道德风险。部分投资者认为只要指数大跌,国家队就会进场拉涨,于是无视市场波动风险、盲目加杠杆,上涨快速离场、下跌坐等救市,彻底削弱市场自我出清、自主定价的功能。
具体包括:明确划定国资干预边界,从规则上打破“下跌必托底”的固有预期;分层区分国家队职能,把短期应急维稳和长期市场化投资切割开,不让所有国资都绑定兜底预期;培育多元长线投资资金、机构,搭建市场内生稳定体系;完善资本市场基础制度,强化市场自我出清能力,减少维稳干预需求;常态化做好全周期预期管理,纠正散户坐等国家队救市的依赖思维;出台配套约束制度,规避各类投资操作带来的道德风险。
时代财经:截至目前,此轮国家队进场之后并未催生大幅反弹,ETF仍存在阶段性流出现象,政策效果不及市场预期,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连平:我们也在持续观察当前的市场表现,不过对于市场没有快速反弹,市场不必过度悲观。
时代财经:大规模量化交易是否会持续冲击市场?监管后续将推出哪些举措保护中小投资者?
连平:虽然量化本身属于中易工具,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但从总体上看,当前交易规则客观上对机构更为有利,中小投资者则处于相对弱势。机构能够借助量化开展高频交易,普通散户却存在技术、资金门槛,散户获取的量化参考信号也常常出现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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